天使之城

想写一点东西，来纪念你远去的背影，却不知从何写起，也许回忆是最好的纪念，就从回忆写起吧……

记得第一次见你，是在合唱团的训练室里。我坐在一群男生中，看到你怯生生地站在角落，在美女如云的合唱团里毫不起眼。听到他们介绍你的名字，一群男生发出种种怪笑，彼此挤眉弄眼，不断向旁人展示自己卓越的联想能力。我也是，那一刻跟着他们笑作一团，却也在年少轻狂的无礼中记住了你的名字。
很奇怪，无论你是怎样打扮得像个假小子，剃个男生般的短发，一天到晚以“小黑”自居，每当你坐到钢琴前，我都觉得你突然变得光芒四射。当琴声响起，你仿佛随着音乐流淌，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整个空间，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那一刻，你是空灵的化身。在一次次被你的音乐洗礼后，我忽然希望自己能够走进你的世界，看看那音符掩盖下的灵魂究竟带着怎样的光彩。

于是，在某个心情低沉的午后，我第一次给你打电话，问你想不想去团里练琴，跟你说我想去听听。我至今记得你语气里透出的惊讶，像是发现了我的另一面，我的种种伪装，也就在这个电话里，被一一撕去。那个下午，你第一次看到了我的脆弱，第一次用音乐安抚了我，第一次，用你的眼神和话语，梳理了我的灵魂。我也终于在你的围墙上找到一扇门，它让我有机会看到你的梦想，也让我获得了一个，贴近你的机会。那个下午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，你站着，坐着，笑着，说着，抽泣着……那是个多么光怪陆离的午后，我们的脸上变幻着各种表情，但每一种，都发自心底。

接下去呢？我想你可能不愿我再说下去了吧？我知道你很爱慧，不想她受到什么伤害。我知道你希望我能好好爱慧，我答应过你的事情，我没有忘记，放心，我会替你爱她……但是现在，让我留下这个情节，我一直躲避着，不想提起这一段往事，但是我怕我忘记，我怕记忆会背叛我，我怕有一天当我老去，当我渴望温习这个画面的时候，我，却再也无法想起。原谅我，我无法割舍。那个晚上，我至今还记得是个星期五……在财院体育场的看台上，我看到的第一场演出，主演就是你我。你说你是第一次挽一个男生的胳膊，说你是第一次和男生牵手，第一次和男生讨论与自己有关的爱与被爱。我很幸运，能够和你的如此多第一次挂钩，但我现在宁愿这一切都不属于我，我宁愿那天晚上走在你身边的是另一个人，我宁愿不要回忆不要结果不要掌心里眷恋的余温，只希望能够满足你的梦想，希望那一夜走在你身边的，是你更期盼能够与你相守的那个人。他去送你了，潇，在他的注视下离开，你会高兴吧？带着他的温度，无论这温度来自泪水还是身体，至少，这一路，你不会觉得冷。

对你，我一直都有很多遗憾，虽然很早以前就已经没有机会弥补了，但我至少还可以在心里给自己留存着渺茫的希望，至少可以在每年特定的日子里整理心情，至少可以幻想着某日我终于解脱终于豁达终于敢于面对你面对自己……可是现在，就只剩下永远的遗憾了。那一夜你问我的那个问题，我们彼此都会错了意，当我发现时，我已经再也没有勇气与你澄清了。如果当时我们再坦诚一点，如果当时我们再多思考一下，如果我们可以更从容一点，如果没有那么多来自现实的牵绊，也许一切都会不同，也许你的人生会更完整，也许我今天就不用如此负罪……然而，如果，是懦弱的祈求，也许，是无奈的假设，当你安静地睡去，这所有的遗憾就堆砌成山，让我，背负。

这就是人生吧。给你赢得一切的机会，然后把擦身而过的痛苦强加于你，喜悦只是一瞬，哀伤，却是余生。

得到消息之后，我总是在心里留着一点细碎的希望，期待手机会突然响起，电话那头，你清爽地笑着，放肆地笑着，沉默地笑着……怀念孤独的旅途中，突然接到你的电话，电话那头却没有话语，只有海风拂过浪花的温柔，和波涛拍打沙滩的气魄……有太多的话都还没有说，因为总是以为还有以后；有太多的心思没有和你分享，因为总是想着还有将来；有太多的梦想还没有实现，因为总是觉得这只是起点。可就在一瞬间，所有的可能，都定格成了空白，钢琴声戛然而止，你就这样停留在24岁的相框里，从此不老……

你SPACE里最后一篇日志的题目是Farewell Day。我不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会选这个词，Farewell……即是永别……也许你在某个潜意识里已经做好了准备，当你两年来的梦想终于就要实现的时候，你潇洒地放开所有，一如你的率性。那个世界真的会简单很多吧……你可以终日和自己钟爱的音乐厮守，如果寂寞了，想想会有那么多人在思念你，应该也会开心些。若是你愿意，来找我，我不会害怕，哪怕你已是冰冷，我也会用胸膛里的热血，让你重新拥有体温。

今天，是你彻底告别这个世界的日子，从此尘归尘，土归土，再没有现实俗气的拉扯，你可以率性地做你想做的一切。对不起，潇，真的对不起，我没有去送你，因为我不愿意相信这是最后一次见你，我怕你的样子有丝毫的不完美，我只想把你灿烂的笑容，永远保存在心里。还好，慧说，你看上去很好，很漂亮，很安静，就是睡着了，就是做了一个永远的梦，就是和梦融为了一体……我会去看你，会在梦里见你，会在一举手一投足，每个字眼每次凝视中想你。你，应该会变成这片天地间最美的天使吧，在每一个夜晚光芒万丈，在每一个晨曦神采飞扬，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，当我抬头，你就在云的彼端，对我微笑，用你留在我生命中的音符，抚慰我斑驳的人生。

该告别了吧，潇。敲完这篇文章的最后一个字符，我就完成了这次送别的仪式。这两天，我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哭得够多了，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再也没有眼泪可流，可就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，就在办公室里，借着午休时昏暗的光线，我还在一次次隐藏着难以自制的泪水。别笑话我，我只是想多流一点泪水，收集起来酿作人生的美酒，若干年后与你相见，可以把酒言欢，笑着让你把我灌醉，笑着听你嘲弄我的愚蠢，笑着任你把我今天的脆弱当成极不“男人”的举止，笑着，笑着，笑到泪流满面……

Farewell, my Angel……